摘要
健康与社会参与是西方成功老龄化理论的核心。为探究当代中国老年人对成功老龄化的理解与西方标准模型的异同，文章使用便利抽样法和访谈法，对 41 位年龄在 60~89 岁的老年人进行半结构化访谈，并对访谈资料进行编码分析。结果发现，我国老年人把婚姻幸福和子女孝顺作为成功老龄化的首要标准，其次才是经济保障与身体健康。他们理解的婚姻幸福是相互包容、相互扶持；他们理解的子女孝顺既包括子女事业有成，也包括子女提供的日常生活照料或经济支持；他们普遍认为子女对父母的精神状况和心理需求关心不够。研究结果表明中国当代老年人对成功老龄化的理解具有独特性。社会政策和社会舆论要关心老年人的婚姻生活，同时鼓励子女和孙辈多与老年人沟通交流，以帮助他们顺利实现成功老龄化。
Abstract
Health and social participation are the core elements of successful aging theories in Western countries. To explore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contemporary Chinese older adults’understanding of successful aging and Western standard models，this study used convenience sampling and interviews to conduct 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 with 41 older adults aged 60- 89，and performed coding analysis of the interview data. The findings reveal that older adults in China prioritize marital happiness and filial piety from their children as the primary criteria for successful aging，followed by economic security and physical health. Their understanding of marital happiness is mutual tolerance and support. Their perception of filial piety includes both the successful careers of their children and the daily care or financial support their children provide. They generally believe that children pay insufficient attention to their parents’mental conditions and psychological needs. The research results indicate that contemporary older adults in China have a unique understanding of successful aging. Social policies and public opinion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the marital lives of the older generation，while encouraging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to communicate more with them，thereby helping them achieve successful aging.
Keywords
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是我国新时代的一项重要国家战略。“成功老龄化”概念（successful aging）的提出，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问题提供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参考框架。这一概念最初是由哈维伯斯特提出[1]，指的是“个体所能达到的最满意和幸福的状态”，是“为岁月增添寿命”的关键策略。1987年，罗文和卡恩提出了著名的麦克阿瑟模型（MacArthur model），把过去对老年人疾病和衰老的研究转向对老年人健康与成长的关注[2]。十年后，他们深化了麦克阿瑟模型，提出了成功老龄化的三要素模型：尽量避免疾病与失能，维持良好的身体与心理功能，持续的社会参与[3]。2015年，这两位学者又提出了2.0版本的成功老龄化模型，将老年人的主观感知和评价纳入这一模型，这可以看作是对哈维伯斯特的早期成功老龄化概念的回归；同时，他们还将成功老龄化理念提升到社会层面，涵盖了宏观政策和社会环境的维度[4]。
在中文语境中，“幸福晚年”“生活满意度”等概念与成功老龄化涵盖的内容比较相似，但这几个概念之间还有一定的区别。“幸福晚年”更侧重老年人的主观幸福感和生活满意度，可能不以功能性为必要条件；“生活满意度”是一个更广泛的心理测量概念，涵盖对生活各方面的主观评价，不限于老龄化背景。与“幸福晚年”侧重主观幸福感、“生活满意度”涵盖广泛生活评价不同，成功老龄化更聚焦于老年阶段的身心功能与社会参与。本研究从中国老年人的主观感受视角出发，探讨其对成功老龄化的理解，旨在揭示文化背景下成功老龄化的独特内涵。
在上述经典的成功老龄化模型中，健康与社会参与是核心[3]。这一基于西方社会老年人口发展背景提出的理论概念，后来却遭受了不少批评与质疑。例如有观点认为，成功老龄化理论可能暗含了一种对失能老年人的歧视，那些不满足经典模型的老年人是不是就没有资格过上幸福成功的老年生活？不同文化背景的老年人对“成功”的理解是否相同？实际上，已有研究发现，不同文化或社会背景的老年人，对影响他们人生成功发展的重要因素的看法和解读是不尽相同的[5]。中国文化传统向来强调配偶在老年人晚年生活中的重要作用，“老来伴”是老年人实现成功老龄化的关键因素[6-8]，还有一些研究指出了子女践行孝道、为父母提供各方面的社会支持能提升老年人的幸福感或满意度[9-11]。但以往研究并未系统地从老年人的视角出发，探讨影响他们实现成功老龄化的重要因素，并把识别出的重要因素与经典模型进行比较。
本研究聚焦于中国老年人对成功老龄化的主观感知，通过半结构化访谈，探索中国老年人在特定文化背景下的成功老龄化理解，旨在揭示其与西方模型的异同。
一、 研究设计与样本概况
本文使用半结构化访谈法开展研究。研究者需要事先制定一个包含主题和开放式问题的访谈提纲，然后开展访谈并记录访谈内容，最后对访谈内容进行编码并提炼主题，从而揭示出访谈对象的观点与体验。本研究的田野访谈包括老年人对自身成功老龄化的认识与体验、对晚年幸福婚姻生活的理解、对子女支持和子女孝顺的评价等内容。
访谈提纲基于对已有文献的回顾和研究目的而设计，包含四个核心问题：①老年人对成功老龄化的认识与体验；②对晚年幸福婚姻的理解；③子女孝顺和事业成功对婚姻美满的影响；④子女孝顺和事业成功对成功老龄化的影响。其中，关于婚姻幸福的问题在首次制定提纲时即确定，已有研究表明婚姻在老年生活中具有重要作用[6-8]，未在预访谈阶段或实际访谈过程中进行调整。
具体而言，本研究询问了老年人“您认为什么样的老年生活才是成功的？您目前的生活达到这一标准了吗”“您认为什么样的婚姻才算是美满的婚姻”“请您谈谈子女的孝顺和事业上的成功对您的婚姻美满程度的影响”“请您谈谈子女的孝顺和事业上的成功对您的成功老龄化的影响”等内容，并进行相关问题的追问与深入访谈。
2020 年 1 月，6 位学生访员利用寒假时间奔赴各自家乡开展田野访谈（包括吉林、山西、福建、安徽、河南五省）。每位访员使用便利抽样法，结合性别、年龄、受教育水平等人口学特征，访谈6~7名60 岁及以上的老年人。本研究最终成功调查并访谈到41位老年人，平均年龄（70.4±6.6）岁。
如表1所示，在全部访谈对象中，女性老年人占 56.1%，超过40%的老年人接受过初中及以上教育，超过70%的老年人出生在农村，超过80%的老年人目前有配偶，与配偶、子女等直系亲属共同居住的老年人合计占比超过80%，被访老年人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退休金或养老金，其次是来自子女或其他亲属的经济支持。46.3%的老年人认为自己的健康状况一般，同时46.3%的老年人认为自己的身体比较健康。此外，所有被访老年人身体基本功能良好，能正确理解问题并进行正常交谈。
表1访谈样本的基本特征
对于访谈资料，本研究主要进行了主题分析 （thematic analysis）。主题分析是质性研究中最常用且最灵活的一种资料分析技术，主要是识别文本中的主题和模式。首先，本研究团队通过反复阅读转录文本，根据多次出现的词语、概念或情感，手动标注并记录初步想法。例如，关键词“家庭和睦”“子女孝顺”等提取自老年人对成功老年生活的理解，“相濡以沫”“白头偕老”提取自老年人对晚年婚姻生活的理解，“事业成功”“家庭和睦”“顺顺利利”提取自老年人对子女孝顺的理解与评价，“经济上帮助”“照顾”“支持”提取自老年人对子女支持的评价与感知。其次，对访谈的文本进行逐段编码，标记与本研究问题相关的数据片段，主要使用开放式编码策略。最后，对编码进行归类，形成相应的主题，例如“成功幸福的老年生活”“子女孝顺”“婚姻和谐”“社会支持”等类别，并对这些主题进行归类与合并，最终形成分析性的主题报告。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是一项质性研究，研究的目标并非追求统计意义上的普适性，而是通过深入挖掘老年人的主观体验和观念，揭示中国文化背景下成功老龄化的独特内涵。本研究采用半结构化访谈和主题分析，旨在探索中国老年人的成功老龄化观念，而非构建全国范围的代表性模型。
二、 研究发现
（一） 老年人眼中的成功老龄化
多数老年人把家庭和睦、婚姻幸福和子女孝顺作为成功老龄化的首要标准，而不是西方成功老龄化模型中所强调的无功能受损、健康或社会参与。下面是针对“您认为成功的老年生活是什么样子的”这一问题的回答。
“理想中的（情况是）儿孙满堂。最好的归宿就是两个老人能够相伴度过”（DRY⁃1⁃2，此处的字母和数字代表被访者编号，下同）；“家庭两个人的和谐，夫妻关系的和谐”（DRY⁃5⁃1）；“家庭和睦，就是说家庭在一起没有什么矛盾，大家互相尊重、互相爱护，这就是家庭和睦。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爱戴，像我们这样老的爱戴小的，小的尊重我们，这就是比较和睦的家庭”（LSY⁃1⁃2）；“成功的老年生活，这个我认为是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子女孝顺，有固定的工作收入，老伴在身边陪伴，我认为这个是比较幸福的”（PYL⁃2⁃1）；“我认为就是家里的子女都挺好的，他们礼拜天回来，我们种种菜，和老伴聊聊天，很少拌嘴，我认为我这样的生活还算挺好的”（PTL⁃2⁃2）；“像我现在这种状况我感觉就是比较成功的，像子女孝顺，住的都在本街里，有什么事情一个电话就过来了。标准按我个人来说，家庭和睦，子女孝顺，然后反过来对这些子女也有些照应，老人和子女之间可以互相照应，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ZY⁃2⁃2）；“成功的老年人寿限不要太大，家庭要过得和睦，亲眷关系处得好就行了”（ZY⁃4⁃1）。
除此之外，一些老年人还谈到了养老金和经济保障，认为其也是实现成功老龄化的必要条件，这同样是经典成功老龄化模型里没有的，意味着经济方面的保障对中国老年人实现成功老龄化同样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
“怎么讲，退休金只有这么多，能怎么样”（LSY⁃ 2⁃1）；“老年人的生活······自己没有病的话，算满意，身体健康算是满意的。经济（方面）最好加工资” （LSY⁃6⁃1）；“最好社会政府给我们做依靠。退休金，电视里边不是说了嘛，今年到时候，工资再加 5%。电视已经讲了，最好生活水平提高一点，老人有所养，老人有所靠，就是很好”（LSY⁃6⁃2）。
当然，多数老年人认为健康也是成功老龄化不可或缺的因素，适当参与社会活动是非常必要的，例如跳广场舞、下棋等，但也同意要量力而行。这些都和经典的成功老龄化模型不谋而合，这里就不进一步展开分析。
总之，通过主题分析发现，41 位受访老年人中有36位（87.8%）将家庭和睦、婚姻幸福或子女孝顺视为成功老龄化的首要标准。32 位（78.0%）认为健康是成功老龄化的重要因素，但仅10位（24.4%） 将其列为首要标准。25 位（61.0%）提及经济保障的重要性，但多作为次要因素。这些结果表明，中国老年人更倾向于将家庭因素置于健康和经济保障之前。
（二） 婚姻幸福与成功老龄化
由以上分析可知，在中国老年人眼中，成功老龄化的首要标准是婚姻幸福、子女孝顺，那么何谓老年人的幸福婚姻呢？通过分析访谈资料可以发现，老年人眼中幸福美满的婚姻与青年人截然不同，不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夫妻双方在生活中能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扶持。
“好的婚姻是老两口白头到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DRY⁃1⁃1）；“两个人能够同舟共济，互相扶持是不容易的。就很幸福。就是人要诚信善良，忠心耿耿。不管受了多少苦享多大福，都要一心一意。幸福也好，不幸福也好，得自己努力创造，两个人一起奋斗。人生观是主要的。重点是出发点是善良的。遇到什么困难、矛盾要相互理解、奋斗经营。不是说有钱就能美满”（DRY⁃2⁃1）；“幸福的婚姻就是，事业上相互支持，家庭上相互照应。同甘苦、共患难”（DRY⁃3⁃1）；“白头偕老就是最好的婚姻。我觉得现在青年很草率，小小问题就离婚。双方多磨合，不要那么粗糙”（LSY⁃6⁃2）；“两个人在一起有共同语言，相濡以沫，共同经历风风雨雨，这就比较好吧”（ZY⁃1⁃1）。
（三） 子女孝顺与成功老龄化
在访谈中，多数老年人都表达了子女孝顺和事业成功是他们实现成功老龄化的重要标志。孝顺父母且事业有成的子女不但能在经济或生活方面帮助老年人，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还能让老年人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子女的生活，由此提升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水平。
“子女真是帮了很大忙。人家后来参加了工作，都给我回报回来了，把家里之前借人家的钱都还了。苦尽甘来了。两个姑娘优秀得很。把孙子也培养上大学了，都是好大学。你说我们能不高兴嘛”（DRY⁃1⁃1）；“子女他们能顾住自己，有个稳定的工作，家庭和谐，咱就放心了不是？子女都工作上挺优秀的，工作上都兢兢业业的，我很满足。现在退休了帮子女照看下小孙子，挺充实的，这都是咱应尽的义务”（DRY⁃4⁃1）；“我不认为给我拿点钱、买点穿的就是孝顺，那都不是。你把你们的日子过好，工作干好，这就叫我们老人心里安心，这才是孝敬老人······孩子过得好，我们才过得好。你们经济不富裕，我们可以补偿你。别为你们的婚姻操心，不让我们担心你们过日子这就是孝敬老人。其实别的都是假的。你们过好了，双方老人心里静了，高兴了，自然身体好长寿了”（DRY⁃5⁃1）；“我觉得是他们的事业成功和家庭和睦对我的幸福生活起挺大作用，就是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什么事情他们都能自己处理”（ZY⁃2⁃2）。
相反，如果子女工作不顺利，父母必然牵肠挂肚，惶惶不可终日，从而影响他们的情绪甚至精神健康。尤其是那些经济上依赖子女的父母，他们的生活与健康更容易受到负面影响。
“因为子女没有赚到钱，那么（我）自己的生活来源就会受到影响。而且由于子女没钱所以不回来的话，那么（我）也会觉得很孤单，就算子女没有赚到钱， （我）也希望子女能够陪在身边”（CZY⁃2⁃1）；“我现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小儿子的工作。儿子工作不顺利，想调工作调不了。回家看见他老是不高兴、发脾气。我和他爸爸心里也难过啊，咱也帮不上什么忙，干着急。如果说孩子工作能顺顺利利，能有个好工作了，咱也安心不是？”（DRY⁃2⁃2）。
（四） 子女支持的具体内容
从老年人的角度看，子女对父母最大的支持与帮助是日常生活照料（工具性支持）和经济支持，但缺乏对父母的陪伴和情感交流。家庭经济情况一般的老年人更看重子女的经济支持。
“最大的帮助就是给自己买了社会保障······其他的由于子女长年在外打工，所以很难在别的事情上帮得上忙”（CZY⁃1⁃1）；“一般很少帮助，因为一般都在外面打工，所以在农活方面很少能帮得上忙 ······经济支持和情感交流都比较重要，但经济支持力度还是最大的”（CZY⁃2⁃1）；“小孩在经济上也有帮助。还有比如说今天我有一点不舒服，他肯定要帮忙，经济还有身体照顾这方面，肯定得照顾。主要是经济上帮助比较多”（LSY⁃5⁃1）；“经济有帮助。每逢过节，他们都会拿钱”（PYL⁃2⁃2）。
而家庭经济条件相对不错的老年人，则更看重子女对他们日常生活的关心与照料，尤其是在老年人生病住院期间的照料活动。
“子女们都挺好的，儿子给我买上了新房，暖暖的，不是以前没有暖气的房了。现在吃的喝的什么也不缺。两个女儿很贴心，经常回来看看、做做饭。给我买衣服送东西的”（DRY⁃2⁃2）；“一般生病了都是子女（帮助），有时候身体不好，她就会照顾我们”（LSY⁃1⁃2）；“哎呀老了，你要他帮助什么他就帮助什么。帮助最多的，就是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们病了一招就来，就送我去医院”（LSY⁃6⁃2）；“最大的（帮助）目前来说就是，岁数大了，有什么毛病，生病的时候，他们来问长问短的，带你去医院看，检查，这就是最大的了”（PYL⁃1⁃2）；“用着他们了，他们就挺及时地来，需要人照顾了，生病了啊，孩子们挺及时”（ZY⁃1⁃2）。
在接受访谈的41位老年人中，仅有一位表示子女支持他发展个人兴趣爱好。从访谈情况来看，多数老年人与子女的这种代际关系仍停留在物质孝道层面，子女对老年人的精神世界关心较少，忽略了父母也有追求高质量精神生活的需求。
“唯独我家姑娘对我爱好上特别支持，这点我记在心里呢。那个时候是十几年前，还没有网络呢。我姑娘大学毕业刚刚上班，发了工资就给我买上唱片、唱机，让我跟上学。给我去戏迷协会报上名，每周六把我从矿上拉到市区里去参加，鼓励我唱······多亏我姑娘支持我，这么着我才能把唱戏这爱好延续下来”（DRY⁃4⁃2）。
（五） 异质性分析
不同人口学特征的老年人对成功老龄化的理解存在差异。女性老年人（23人，占56.1%）更倾向于强调婚姻幸福和子女的日常照料，而男性老年人 （18人，占43.9%）更关注经济保障和子女事业成功。 60~70岁的低龄老年人（约占60%）更常提及社会参与（如跳广场舞、下棋等），而80岁以上的高龄老年人 （约占20%）更关注健康和家庭支持。教育水平较高的老年人（初中及以上，占43.9%）更可能提及兴趣爱好和社会参与的重要性，而教育水平较低的老年人 （小学及以下，占56.1%）更强调经济支持和子女孝顺。这些差异表明，成功老龄化的理解受个体背景因素的影响，需进一步研究以明确其发生机制。
三、 讨论
（一） 中国老年人成功老龄化认知的核心发现
基于西方老年人口发展历史背景而提出的成功老龄化模型，强调的是健康和社会参与对老年人实现成功老龄化的重要性与必要性。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和认知功能下降是必然的，如果机械套用经典模型的话，那么几乎所有高龄老人的晚年生活都是不符合成功老龄化标准的。这说明理论的发展滞后于现实的经验，成功老龄化的理论边界需要拓宽，从而能把那些生活幸福的高龄老人也纳入这一概念范畴。正如罗文和卡恩在2.0版的成功老龄化理论中所指出的那样[4]，修订的成功老龄化理论需要充分考虑老年人自身的感受，重视他们对自己晚年生活成功与否的评价[12]。
沿着这一思路，本文使用半结构化的质性访谈方式，深入探究了当代中国老年人对成功老年、幸福老年的认识与理解。通过分析来自我国不同地区的41位老年人的田野访谈资料发现：第一，中国老年人倾向于把家庭婚姻幸福和子女孝顺作为他们实现成功老龄化的首要标准，其次才是经济保障和身体健康；第二，多数老年人认为幸福婚姻的主要特征是夫妻双方能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扶持、白头偕老；第三，多数老年人认为子女孝顺有助于他们实现成功老龄化；第四，被访老年人普遍认为，子女的孝顺除了体现在事业有成之外，主要是对父母日常生活的照料和经济方面的支持，但他们与父母的情感交流，抑或是对父母的精神慰藉则相对较为缺乏。
（二） 中国老年人成功老龄化认知内涵
本文的研究结果有助于深入理解中国老年人特有的成功老龄化内涵。中国老年人认为成功老龄化的首要标准是婚姻幸福、子女孝顺，这显然与西方老年人把健康放在成功老龄化的第一位是不一致的，但却契合了来自新加坡的证据。新加坡的老年人将家庭主义视为成功老龄化的重要组成部分[13]。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基本的结论是，界定成功老龄化的标准具有文化多样性，不同文化背景的老年人对成功老龄化的理解可能存在巨大差异，不能生搬硬套西方成功老龄化的标准。
中国老年人将家庭和睦、婚姻幸福和子女孝顺置于成功老龄化首要标准的现象，与儒家文化中的孝道和集体主义价值观密切相关。儒家文化强调“孝” 作为道德核心，子女对父母的物质支持、情感关怀和日常生活照料被视为实现家庭和谐的关键[11]。与西方个人主义文化强调个体健康和社会参与不同，中国老年人的成功老龄化观念更倾向于将个人幸福嵌入家庭关系中，体现集体主义价值观的“家本位” 特征。这种文化差异解释了为何中国老年人优先考虑家庭因素，而非健康或社会参与因素。
老年人的婚姻质量也会影响他们实现成功老龄化。有配偶的老年人能相互扶持、相互包容、相互督促、相互鼓励，这无形中提升了他们的身心健康水平，有利于过上幸福成功的老年生活。国家应该从制度建设和社会宣传两个层面，积极鼓励单身低龄老年人晚年再婚，以帮助单身老年人提高生活质量、获取情感支持与经济保障。例如在制度建设层面，制定针对老年再婚的财产公证和遗嘱指导政策，鼓励婚前财产公证，减少子女对财产继承的担忧。在社会传播层面，宣传老年再婚的多样性（如“搭伙养老”），减少“再婚是为财产”的刻板印象。
除婚姻之外，子女秉持孝道、事业有成也会给老年人带来较大的慰藉，让他们能安享晚年，顺利实现成功老龄化。如果子女对父母冷漠，抑或子女个人事业发展受阻，都会影响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并降低他们的生活质量。子女不仅要关心父母的物质和经济生活，更要注重和父母的情感交流，多关心父母的精神健康状况和心理需求[14]，从而有效降低他们的社会隔离程度[15]。相关老年社会政策应该大力提倡和鼓励子女践行孝道，给予这类子女时间上的便利或经济上的实惠。
（三） 研究局限
虽然本文是一项质性研究，研究目标并不是追求结论的普适性和一般化，而在于对社会现象的深度理解和语境化解释[16]，但我们仍然要对样本的局限性做出说明。本文的41位老年人样本主要来自我国的5个省份，可能会限制本文结论的地理多样性。尽管如此，定性研究注重深度而非广度，现有文献表明家庭主义和孝道在东亚文化中具有一定普遍性，部分支持了本研究的发现[13]。未来研究可通过更大规模的定量研究或覆盖更多地区的定性研究，进一步验证本文结论的适用性。
此外，本研究基于老年人的主观定义和体验感知来探讨成功老龄化，可能与“幸福晚年”或“生活满意度”等近似的概念存在部分重叠，但通过聚焦家庭因素和文化背景，本文突显了成功老龄化概念在中国的独特性。未来研究可进一步区分这些概念，结合量化指标验证主观与客观维度的关系。
本研究聚焦于中国老年人的主观感知，与罗文和卡恩成功老龄化2.0版本强调主观体验的取向一致[4]。尽管主观感知与客观定义（如功能性指标）存在关联，但前者更强调文化背景和个人体验，可能与客观标准有所不同。未来研究可结合客观指标 （如健康数据）进一步验证主观感知的适用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