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图像医学作为融合叙事医学与视觉文化的跨学科领域，为拓展医学人文实践提供了独特范式。系统梳理2010—2025年相关研究发现，当前成果聚焦四个维度：漫画媒介的可供性、医学人文教育应用、健康效能传播功能以及伦理批判与制度反思。理论视角涵盖视觉符号/社会符号学、概念隐喻理论，以及人类学、社会学、哲学等跨学科理论融合。然而，研究仍面临挑战：研究对象与文化视野过于集中；实证与定量评估不足；学术研究、图像创作与医疗实践之间的联动薄弱。未来应构建具有文化敏感性的多模态分析框架；拓展弱势群体与健康正义、跨文化叙事差异等议题；推动研究方法的融合与实证转向，为我国医学人文实践提供参考。
Abstract
As an interdisciplinary field integrating narrative medicine and visual culture，graphic medicine offers a distinctive paradigm for expanding the practice of medical humanities. Based on a systematic review of research published between 2010 and 2025， this article identifies four major areas of scholarship: the affordances of comics as the medium，applications in medical humanities education，its role in health communication，and its function in ethical critique and institutional reflection. Diverse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including visual semiotics，social semiotics，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and interdisciplinary insights from fields including philosophy，anthropology and sociology inform the field. However，existing research also faces several limitations，including an overly narrow research subject and cultural focus，insufficient empirical and quantitative studies，and limited integration among academic research，graphic production，and medical practice. Future research should work toward culturally sensitive multimodal analytical frameworks，expand its scope to include topics such as marginalized populations，health justice，and cross-cultural differences in narratives，and promote methodological integration and a shift toward empirical research. These efforts thereby provide a reference for the advancement of medical humanities practice in China.
2007 年，英国医生 Ian Williams 创建 graphic⁃ medicine.org网站，“图像医学”（Graphic Medicine）由此进入学术视野。2015年，MK Czerwiec等在《图像医学宣言》（Graphic Medicine Manifesto）中将其界定为漫画媒介与医学话语的交集，是叙事医学原理与漫画艺术视觉系统探索的结合[1]。在概念外延上，西方机构常将“图像医学”与“漫画医学”（Comics Medicine）互释。本文将“图像医学”界定为上位概念，用以统摄医学与健康议题的多种视觉表达形态；“漫画医学”是其核心下位类型，特指以漫画为叙事媒介的表现形式。相应地，“图像医学叙事”指以疾病发展或医学事件演进为叙事动力，通过特定叙事者组织文本，激发读者叙事想象与反思的漫画作品[2]。
从发展脉络看，漫画介入医疗文化的实践可追溯至18世纪，而图像医学作为现代研究领域则兴起于21世纪初。2010年首届“漫画与医学”国际会议的召开，以及 Green 与 Myers 同年在《英国医学杂志》发表的代表性论文[3]，标志着该领域由零散实践转向学术自觉与制度化。国内学界亦较早回应，杨晓霖在梳理疾病叙事阅读类型时，已关注疾病漫画叙事这一形态，并援引《英国医学杂志》的讨论，指出医学界开始重视漫画医疗自传及其叙事价值[4]。
基于此，本文以2010年为当代图像医学研究的逻辑起点，系统梳理2010—2025年核心议题、理论逻辑与前沿趋向，旨在阐明其在理解疾病经验、反思临床实践与拓展医学人文中的价值。
一、 研究主题的多元化
图像医学既关注漫画媒介如何表征疾病经验与促进理解，也重视其在医学人文教育和健康传播中的现实功用，并延伸至对照护关系及医疗制度的批判性反思。具体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一） 漫画媒介的可供性（affordances）
一是视觉符号实现情感编码。漫画通过字体、颜色、线条、姿势等基本视觉符号，将抽象的疾病体验转化为具象的情感表征，尤其对于言语受限的疼痛患者，身体姿势代偿了情感表达。同时，画沟 （gutter）、知觉封闭（closure）、省略（ellipsis）、诗性清单（poetic lists）等特殊符号，进一步承担创伤记忆、身体感知与情感交流的视觉化功能。Curtis将图像医学中的省略称为省略见证（elliptical testimony），包括替代（substituting）、遮盖（masking）和删减 （omitting）三种形式[5]。例如日本漫画叙事《癌症末期依然活力充沛》第50页中，主人公的部分面孔被思维泡遮蔽，极具冲击力地呈现结肠镜检查时的痛苦[6]。诗性清单则借助开放与可扩展的特性，引导读者感知叙事主体身份的多元性与疾病经历的模糊性[7]。从叙事机制看，这种视觉表达可介入创伤主体的叙事困境。图像叙事作为一种叙事阅读与创作的调节模式，能够为陷入“叙事闭锁”（narrative foreclosure）的个体提供打破沉默的媒介[8]。替代、遮盖、诗性清单等视觉策略，恰恰为这类患者提供了以“缺席的在场”方式表达难以言说体验的可能。
二是视觉特征建构时空叙事机制。漫画通过其特有的画格结构、页面布局及视觉隐喻，表征患者疾病经历中的主观时间感知与具身化状态。漫画将时间空间化的特性，使其能够并置过去、现在与未来等多重时空体验，突破线性叙事限制，从而再现疾病中特殊的时间体验。Venkatesan 等[9] 指出，漫画呈现的时间兼具静止性与流动性，尤为契合公共卫生危机中的时间感知，如时间停滞、重复、加速、指涉性消失、奇异性等。例如《新冠疫情：黎明》 （COVID⁃19 Dawn）中被紧握的变形时钟刻画了时间的奇异性，呈现病毒对人们时间观念的影响。
三是修辞策略发挥多重叙事功用。隐喻兼具认知重构与社会批判双重功能。一方面，隐喻将抽象、复杂的疾病经历具体化，如癌症被隐喻为黑洞，呈现难以言表的情感体验，也拓宽主体对自我与外在世界的认知；另一方面，隐喻能够揭示图像表层之下潜藏的制度性与文化性问题。此外，幽默、夸张、互文性、文化典故等修辞策略，在信息传播、自我疗愈、情感共鸣等方面展现出独特的优势。El Refaie[10] 指出，自传体漫画医学叙事中幽默策略的多元形态（包括笑话、自嘲式、挑衅性和禁忌突破式等），能够在认知与情感两个层面促进读者对疾病经验的参与和理解。
总体来看，现有漫画媒介的可供性研究以视觉隐喻研究最为突出。Sathyaraj Venkatesan 与Elisabeth El Refaie是该领域的重要代表，其系列研究为理解图像医学参与疾病经验表达、医学人文教育与伦理反思等奠定了基础。
（二） 医学人文教育应用
图像医学叙事作为一种重要的教学资源，被应用于医学生医学人文教学中。相关研究主要围绕以下两个层面展开。
一是课程开发与教学功用探索。图像阅读与创作有助于提升医学生的职业素养，包括叙事、共情、沟通及反思批判能力。此类研究多采用定性描述与经验总结的方式，聚焦教学内容、流程与教学功用。例如，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医学院开设“漫画故事和医学叙事”选修课；国内南方医科大学等院校已将绘本、漫画等图像叙事纳入医学人文教育体系，并联合附属医院开发用于患者教育和疾病科普的原创作品《我和糖精灵做朋友》。实践显示，图像医学叙事可以辅助培养学生批判性思考、推理、共情、交流及主动倾听等行医技能[11]。此外，Thacker等[12] 发现，在图像医学叙事跨学科教学模式中，学生以具身化方式参与不确定性实践，进而提升对患者叙事的敏感度与对临床不确定性的耐受能力。杨晓霖团队指导医学生及临床医生对失胎和失婴家庭开展图像叙事阅读调节[13]，从侧面印证图像医学能够在阅读、想象与回应脆弱经验的过程中，培育医学生的临床敏感度。
二是教学效能的实证分析。研究者采用问卷、访谈、民族志及准实验设计等方法，分析图像医学叙事对医学生认知、情感、行为层面的影响，证实其教学效能。例如，Lesińska⁃Sawicka[14] 通过准实验设计，探讨图像医学在多元文化护理教育中的应用，结果显示该教学方式在知识获取、职业态度形成与沟通技能提升方面均优于传统教学模式。West 等[15] 运用自传式民族志方法分析漫画工作坊，强调了身体图谱（body mapping）与生命历程图谱（life mapping） 等视觉策略在构建医学生个体叙事能力中的积极作用。
此外，图像医学叙事还被引入高校视觉艺术课程，通过跨专业融合提升学生的创造性表达与自我疗愈能力[16]，为跨学科医学人文教育模式提供了参考。
（三） 健康教育与传播功能
本主题的主要研究对象是科普类图像医学。它基于双重编码理论，以非胁迫性（non⁃threatening）、公众导向为核心策略，是融合科学性、叙事性、艺术性的健康传播范式。当前研究聚焦于以下三个维度。
一是疾病科普与叙事干预。图像叙事将复杂的医学信息转化为易于理解的健康知识，既缓解患者与家属的焦虑，也向目标人群普及预防知识。以非酒精性脂肪肝为例，视觉层面上，图像借助视觉缩放、视角变换等手段增强抽象疾病概念的知觉体验；叙事层面上，通过情节建构与角色互动，促成读者的认知参与和情感共鸣，形成对话式的健康理解[17]。国内50多家生命健康叙事分享中心将绘本与漫画疾病叙事作品整理成“叙事处方”[18]，用于提升民众和患者的健康认知与疾病应对能力。
二是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的传播效能。新冠疫情期间，图像医学凭借跨语言、跨文化的传播优势，成为危机应对、科学传播与行为干预的重要形式。国际图像医学联合体（Graphic Medicine International Collective）对疫情相关漫画作品进行了系统归类。这些作品以共情驱动的视觉表达机制提升防疫信息的可接受性，增强公众信任与群体共识。同时，杨晓霖[19] 提出图像叙事在疫情期间还发挥了 “哀伤辅导”与“生命教育”作用，如通过死亡教育绘本引导儿童理解生命逝去，帮助家庭在隔离状态下维系情感联结。
三是健康数据可视化中的应用。漫画成为情境化数据叙事的媒介，即“数据漫画”（data comics）。研究者通过对数据的再绘与语境重构，赋予其社会、文化与政治情境，从而增强数据的情感可读性与人文温度[20]。此类实践逐步发展为一种新型跨学科研究方法，用于收集数据、分析数据、绘制研究过程、呈现研究结果、提供多元观点及表达方式等[21]。
综上，科普类图像医学在科普教育、公共健康应对及数据传播中展现出广泛潜力，其价值不仅在于提高传播效率，更在于通过促进理解与共情，彰显医学人文的深层意义。
（四） 伦理批判与制度反思
图像医学叙事将个体疾病体验、医学公共话语与社会结构因素（如性别、阶级、种族等）多维交织，可揭示个体疾病背后的权力结构与文化规范。中国叙事医学中的“叙事闭锁”概念，为理解其伦理功能提供了重要视角，即图像叙事能够绕开言语防御与局限，为患者开启重新赋权并分享其经验的意义空间。目前这类研究主要集中于三个维度。
一是具身经验的叙事重构与患者主体性研究。此类研究通过细读图像病志（graphic pathography） 或图像躯体病志（graphic somatography），聚焦患者视角下的疾病体验、创伤书写及医患互动中的共情机制，旨在构建医患双重视角下的主体性认同，消解疾病污名化与社会边缘化。例如，Shefali等[22] 指出图像叙事为精神分裂症这一“不可见”领域的可视化提供了可能，并对 Michel Foucault 的临床凝视理论形成回应，抵抗精神疾病污名化。
二是照护伦理与护理体系反思。图像叙事将医护及照护者在临床实践中的伦理张力、情感困境与制度限制可视化，建构了跨越个体经验与社会结构的伦理反思空间。Venkatesan等[23] 细读照护主题类图像回忆录，揭示无薪照护者复杂矛盾的情感体验，重新审视传统观念中忽视照护者情感的现象。此外，图像叙事亦作为批判工具介入制度层面，揭示新自由主义背景下社会护理制度的复杂本质[24]。
三是健康公平的多维度研究。图像医学叙事将医疗实践置于特定的社会文化框架中，揭示影响健康公平的因素，包括结构性种族主义、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医疗体系漏洞等。Hamdy 等[25] 分析《莉莎：一个关于医学希望、友谊与革命的故事》（Lissa： A Story About Medical Promise，Friendship，and Revolution）中两位女性患者的遭遇，揭示全球健康资源分布不均的社会问题。南方医科大学团队以过敏性疾病为例，阐释绘本叙事如何揭示环境、阶层与健康不平等之间的关联，使受众得以“看见”那些隐匿于统计数据背后的结构性不公[26]。上述研究共同表明，图像医学叙事可作为一种医疗保健批评话语（critical discourse of healthcare）[27]。
综上，图像医学已成为医学人文领域探索边缘化及敏感议题的重要途径，具有打破禁忌、扩大公共参与、反思制度性问题的潜力，因此被视为一场宏大的运动[28]。
二、 研究视角的多维性
图像医学研究通过视觉表意、认知机制与社会文化批评的多维交叉，不断拓展其阐释深度。相关研究视角主要包括以下三类。
（一） 视觉符号理论和社会符号学理论
图像的意义建构依赖视觉符号与社会符号学理论，前者聚焦视觉元素的表意机制，后者强调符号的社会性与文化性。本质上，社会符号学理论继承了Halliday的功能语法理论，强调语言的三大元功能：概念功能（ideational）、人际功能（interpersonal）和语篇功能（textual）[29]。该框架进一步拓展，认为视觉、听觉等多种模态同样具有类似功能，在社会语境中实现意义建构。在此基础上，Kress等[30] 发展出视觉语法（visual grammar）框架，提出视觉符号具有三个维度的功能：再现意义（representational）、互动意义（interactional）和构图意义（compositional）。
基于这些理论，现有研究聚焦图像医学叙事的视觉表征、社会互动与文化传播。例如，在艺术风格与真实性策略方面，El Refaie[31] 使用 Kress 和 van Leeuwen 的自然主义视觉模态概念，探索自传体漫画医学作品中真实性策略的有效性。在医患互动与共情方面，Comyn de Rothewelle[32] 基于视觉语法框架，从再现、互动与构图三个维度考察漫画的图像表达机制，揭示其如何通过人物关系、视线组织、社交距离、视觉显著性与情感模态等传递医学叙事中的显性与隐性文化观念。在公共卫生传播领域，Marissa等[33] 基于多模态社会符号理论，从体验意义、人际意义和文本意义三个维度出发，分析多模态资源如何协同构建公众对新冠的认知，实现健康信息的视觉传播。
（二） 概念隐喻理论
概念隐喻理论（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CMT） 认为，隐喻是人类的一种思维方式和认知机制。具体而言，基于相似性联想，人们通过具象、熟悉的概念理解陌生、抽象的概念，以实现意义建构[34]。现有研究围绕以下三个层面展开。首先，典型作品中的隐喻分类与特征描写。El Refaie[35] 系统探索图像病志中的隐喻，提出隐喻三元分类法：图画隐喻、空间隐喻和风格隐喻。其次，精神疾病与神经退行性疾病叙事主题下的多模态隐喻研究。Saji 等[36] 指出，图像中的多模态隐喻（尤其是空间隐喻、风格隐喻等）具有表征疾病、揭示个体疾病体验的内在情感与认知功能。最后，女性主题叙事中的隐喻分析。Venkatesan 等[37] 提出“女性隐喻”（gynometaphors）这一概念，特指与女性生育相关疾病（包括不孕症、流产、妊娠、分娩、产后恢复及产后抑郁等）的视觉隐喻。这些隐喻形成对抗主流医学中生育“标准化”与女性身体规训的叙事策略。基于此，漫画生育叙事（graphic reproduction）被视为图像医学研究的重要分支，凸显其在身体政治、性别医疗经验及叙事主权建构中的理论价值。
（三） 跨学科理论的融合
现有研究以（医学）人类学、（医学）社会学、哲学及文学理论等为依托，探讨疾病、身体与社会的复杂关系。首先，基于（医学）人类学视角探讨精神疾病、认知症及癌症类图像病志中主体性表达的多元可能。Kovan 等[38] 借助人类学的“具身性自我” （embodied selfhood）概念，分析认知症漫画病志如何诠释“自我”，挑战神经衰落导致自我丧失的“认知性自我”范式。其次，从社会学视角出发，聚焦图像病志中身体、性别、文化及社会结构的互动性建构，揭示疾病体验与社会因素之间的深层关联。例如，以厌食症为主题的图像病志呈现社会文化对女性身体的规训机制，揭示饮食失调是社会与文化病症在女性身体上的具象化投射[39]。最后，部分研究引入哲学与文学理论，用于分析疾病、自我意识与生命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例如，哲学中的“自体分裂”（fragmentation of the self）和文学中的“消极感受力”（negative capability）概念，可用于解析新冠疫情中个体和集体主观性重塑机制[40]；借助Drew Leder 的“缺席之身体”（absent body）理论及Jacques Lacan 关于自我意识与自我身体感知之间的论述，探讨疾病如何通过视觉表征重新定义个体的自我意识[41]。
总体而言，上述理论视角从不同层面共同回应了图像医学叙事的核心问题：视觉符号理论聚焦图像的表意机制，揭示视觉元素如何在特定社会文化语境中建构意义；概念隐喻理论深入认知层面，阐明患者如何通过隐喻重构疾病经验；跨学科理论融合则将图像叙事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文化框架中，探讨身体、权力与健康公平等深层议题。三者的互补与整合，为理解图像医学在经验表达、意义生成与伦理反思层面的医学人文功能提供了多维度的分析工具。
三、 反思与展望
尽管图像医学在研究主题与理论视角上不断拓展，为医学人文提供了新的表达形式与分析路径，但现有研究在文化多样性、经验复杂性与实践关怀方面的回应不足，尚未形成具有本土解释力的研究体系。
（一） 现有研究的局限性
一是研究对象与文化视野仍较有限。现有研究仍以西方语境中的代表性作品为主，对中国本土乃至全球南方图像医学关注不足，难以充分呈现不同文化中疾病观、身体观、医疗权威与照护伦理的差异性。国内研究亦多偏重国外理论引介与个案分析，对中国社会文化语境下患者经验、疾病叙事及其伦理内涵的系统阐释仍较薄弱。同时，现有分析往往偏重特定主题或单一维度，对图像多模态协同机制、疾病叙事的演化以及作者情感与价值立场的表达方式缺乏深入探讨。此外，研究对象仍以纸质作品为主，对数字漫画、社交媒体图像叙事及互动叙事形式的关注不足，尚未充分揭示新媒介条件下疾病经验呈现与医学人文传播方式的变化。
二是研究方法体系尚未成熟。当前研究仍以文本细读与个案分析为主，虽有助于揭示疾病经验的意义建构及医学话语的文化内涵，但整体上存在方法分散、范式不足的问题。除概念隐喻理论等少数路径已形成较清晰的分析框架外，其他理论多停留于个案层面的尝试性运用。大规模实证研究、跨文化比较研究以及定量、混合方法研究相对匮乏。随着图像医学逐步进入医学人文教育、健康传播与叙事照护实践，其教育成效、传播影响及伦理认知转变亟需更多可观察、可比较、可验证的经验研究加以支撑，而这正是当前中国语境下图像医学研究的薄弱环节。
三是研究主体与伦理机制仍面临制约。图像医学虽具有鲜明的跨学科属性，但研究者多受限于单一学科背景，难以全面把握疾病经验在叙事、视觉、伦理与社会层面的复杂关联。同时，学术界与图像创作者、医疗机构之间的协作机制尚不健全，制约了研究对真实医疗情境与患者经验的深入介入，也影响了其成果转化。此外，图像医学叙事常涉及个人疾病经历、身体隐私与情感创伤等敏感议题，若缺乏充分的伦理审查、隐私保护与文化敏感性意识，可能引发情感伤害甚至二次创伤。因此，如何在推进图像医学本土化研究的同时完善跨学科协作与伦理保障机制，已成为该领域亟须回应的问题。
（二） 未来研究的路径
针对上述局限，未来图像医学研究需从本土化建构、方法更新与实践转化三个层面协同推进，以更好回应医学人文对疾病经验、临床伦理与公共健康的核心关切。
一是理论范式的深化与在地化创新。首先，未来研究可借鉴国际漫画研究的理论框架，例如 Cohn[42] 的漫画视觉语言理论（visual language theory），从视觉形式、叙事功能及读者感知等层面分析叙事作品。其次，借鉴并修正多模态批评视觉分析框架、多模态语义分析模型等路径，构建具有医学人文敏感性的多模态分析工具，深入探讨照护伦理、健康公平等议题。最后，推动多学科理论的深度融合，将神经科学、符号学、哲学、人类学与医学社会学等理论资源有机整合[43-44]，构建能够同时回应身体经验、文化意义与社会结构的综合性分析框架。这种融合应以医学人文的核心关切为导向，立足本土文化与医疗语境，增强对疾病经验复杂性的解释力。
二是研究主题与内容的拓展。未来研究应深化文本议题，同时推动图像医学与本土医学人文实践的衔接。一方面，系统考察图像叙事中相对边缘而富有阐释潜力的视觉形式与叙事资源，如拟声词、多模态隐/转喻、互文性结构与空间诗学特征，进一步揭示其在表达身体感受、情绪经验与社会处境中的医学人文意义。另一方面，立足中国社会现实，重点关注健康公平、人口老龄化与长期照护、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中的社会韧性等议题，并加强对弱势群体疾病叙事的研究，以提升图像医学对本土健康问题的回应能力。在此基础上，可尝试将相关研究成果转化为医学人文课程资源、患者教育材料与公共健康传播内容，同时依托医学院校、医院与人文研究机构建立跨学科协作平台，推动图像医学在教学、照护与社会沟通中的应用。
三是研究方法的交叉融合与实证转向。首先，依托多模态大语言模型、语料库与计算机视觉等技术，探索图像医学叙事的分析工具，增强对海量图文数据的语义标注、情感识别与视觉特征提取，由个案分析拓展至定性与定量结合的多模态视觉机制研究。其次，构建“技术—人文”融合的教育干预与评估模式，将图像叙事与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技术结合，开发医学人文课程模块，并通过准实验设计、量表测评及深度访谈等方法，评估其在提升医学生共情能力、伦理判断与叙事沟通方面的实际效果。最后，建立传播效果与公众影响的循证评估体系，运用问卷调查、社交媒体数据分析等方法，考察图像医学在疾病认知转变、健康行为促进及科学信任建构中的传播机制与实践效能，为医学人文实践的实证化提供方法支撑。
四、 结语
从医学人文视角看，图像医学不仅是一种新兴的研究对象，更是一种整合叙事表达、视觉感知与价值反思的研究路径，为理解疾病经验、重构医患关系与反思医学实践提供了独特媒介与方法支持。本文系统梳理当代图像医学研究的主要成果，在核心主题层面，现有研究围绕漫画媒介的可供性、医学人文教育资源、健康传播媒介及伦理反思与社会批判等方面展开，呈现研究主题的多元化趋势，体现了图像医学研究对医学人文的核心关切，即人的经验、尊严与社会处境的回应。在研究视角层面，视觉符号理论及社会符号学理论、概念隐喻理论以及神经科学、符号学、哲学、人类学、社会学等跨学科理论的融合，为该领域提供了多维度分析，也推动医学人文研究在方法论层面不断拓展。
展望未来，图像医学研究需在理论整合、本土建构与实践转化之间寻求更有机的结合，进一步深化对疾病叙事、照护伦理与健康正义等议题的阐释，并立足中国医疗实践与文化语境，推动图像医学从理论引介走向在地生成，从而更充分发挥其在拓展医学人文表达资源、推动以人为中心的医学关怀中的独特价值。
